第(2/3)页 这句“供役”,绝非自谦之词,而是赤裸裸的价码。他在用自己未来七日的时间与劳力,交换这一纸脆弱的通行凭证。 洛桑坚赞将这个名字书写下去。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,如同利刃刮过骨骼。写罢,他将那枚旧印推向朱砂印泥旁。印泥甜腥的气息愈发浓烈,像刚刚割开的、尚未凝固的伤口,红得发暗,触目惊心。 “贡布。”洛桑坚赞头也未抬,“去请洛桑仁增大人移步至此。请他……当众做个见证——此人自今日起,于名册之上,暂不算‘无籍’。” 贡布低应一声,转身时带起一股裹挟着铁锈与皮革汗酸的冷风。棚内所有人的目光,都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枚石印移动,如同饥饿的视线紧盯着唯一的肉块。 洛桑仁增来得很快。他身上带着门外凛冽的雪气,雪气中混杂着马汗的酸味,酸味深处,又透出一缕衙门里常用的、质地廉价的藏香辛辣——那是将神圣香气充当权力规矩外衣的味道。他扫了一眼案上的路条与旧印,脸上没有笑意,只将目光沉沉压下,压在那行刚刚写就的墨字上。 “尧西·拉鲁。”他缓缓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语速比昨夜更慢,更具压迫感,“你可知道,这个名字一旦被写进这张纸,意味着什么?” 昂旺低下头,指尖因寒冷而麻木,麻木中又泛出针扎般的刺痛。刺痛维持着清醒。他回答:“意味着弟子从此刻起,有了一个……可供折算的‘命价’。” 洛桑仁增眼中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不屑,如同在看一匹学会了抬起前蹄、讨要草料的牲口:“命价,是留给那些‘有主可赎’之人的。至于你这种人——”他故意停顿,让棚内每一双耳朵都能听清,“能被写进去,自然……也能被随时抹出去。” “弟子明白。”昂旺道。喉咙深处的干涩让他想咳嗽,他强行忍住,将咳嗽视为一种示弱。他将话语向前谨慎地推进一寸,“是以,弟子不求长久留名,只求这名写得……让旁人寻不出可供指摘的错漏。” 洛桑仁增与洛桑坚赞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。两人之间并无言语,却仿佛瞬间完成了一笔账目的核对。洛桑仁增伸出手,重重按在那枚石印上。印钮冰冷,压得他指节微微发白。随即,他将印钮狠狠摁入朱砂印泥之中——甜腥气味猛然炸开,冲得人鼻腔刺痛。下一刻,染满猩红的印面,被稳稳压在了路条空白处。红泥在纸上洇开,轮廓硬朗,边缘如同刀锋。 棚内响起一片压抑的、集体的喘息声。喘息里混杂着咸茶的热气,以及冻僵牙关的颤抖。昂旺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胸腔内沉闷地撞击,节奏不快,但每一下都像是在清算一笔笔新增的债务。 “出去吧。”洛桑仁增将那张墨迹未干、印泥犹湿的路条递还给他,“南门那边,守门的差役自会核验。你既带着这张纸,便不必再挤在这粥棚里。去……换你该换的东西。” “该换的东西”。昂旺握紧路条,粗糙的纸边刺入掌心,带来真实的痛感。路条上那枚红印尚未干透,印泥的甜腥沾在指腹,黏腻如血。他明白,此刻握在手中的并非简单的通行证,而是一把钥匙——钥匙能打开某些门,也必然能锁住一些人。 他走出施粥棚,雪地反光刺眼,冷风舔舐着干裂的嘴唇,苦涩弥漫。南门前,等待核验的队伍像一条在严寒中缓慢蠕动的长虫,人人裹着脏污的羊皮,羊皮的腥膻与汗液的酸臭混合成一股坚硬的气味。守门差役(Zimgag)机械地敲击着点名木牌,木牌与门框的碰撞声被厚重的城墙吸收大半,剩余的部分,沉甸甸地落在每个等待者的骨头上。 有人反应稍慢,未能及时应卯,立刻被两名差役粗暴地扯出队伍。湿冷的红绳勒上手腕,粗糙的纤维摩擦着皮肤,先是一阵火辣的疼痛,旋即被寒风迅速冻成麻木。那红绳并非简单的捆绑,而是标记:如同给征调的乌拉牲口打上的烙印。 昂旺静静排在队尾,不动声色地将路条收入袖中。袖内,那截作为证据的草绳命价结仍在,草刺扎着皮肤,时刻提醒他勿忘来处。他抬起头,仰望城门高耸的拱洞,洞内风声更为尖利,带着湿石头的阴凉与朽木的霉味,仿佛一张巨口,正等待着吞噬。 轮到他时,守门差役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白——那是被长年寒风刮蚀的痕迹:“名?” “尧西·拉鲁。”昂旺答道。名字出口,带着喉头的干涩与胸口的滞闷。他将路条递上。 差役用指甲刮过纸面,毛糙的触感让他自己也不禁皱了皱眉。他凑近嗅了嗅印泥的气息,甜腥中混杂着特定寺庙煨桑的香料味,如同在辨别其源头。他将路条翻至盖有红印的一面,凝神盯了一息,方将手中的木牌重重敲在门框上:“放行!” 门框的冻木硬如铁石,敲击声如同骨骼相撞。昂旺迈步踏入城门拱洞的阴影,脚底猝不及防地踩上门洞石地上结的一层薄冰,猛地打滑。他踉跄一下,迅速稳住身形,心头却暗骂一声——并非咒骂路滑,而是痛斥自己方才那一瞬间的“轻率”:竟以为赢得一场堂前辩论,前路便会平坦;殊不知前路从不平坦,它只会更换另一种更为曲折、更为险恶的蜿蜒方式。 门洞之后,是属于“内雪”的、更为森严的阴影。风势稍减,但朽木霉烂与陈年墨锭的气味却更加浓重。左侧是一排低矮的土石房屋,窗纸泛黄,透出酥油灯燃烧特有的油腻光晕。有人已等在门口,正是贡布。 贡布脸上毫无笑意,只将一串钥匙随手抛来。钥匙冰冷,砸在掌心如同接住一块生铁。金属的寒意与旧日使用者留下的汗酸味,顽固地停留在皮肤上。 “你要的落脚处。”贡布言简意赅,“两间。外间给你睡,里间堆放你那些纸张杂物。口粮按七日份供给,青稞面与咸茶。至于护卫——”他顿了顿,仿佛觉得这个词有些脏嘴,“我会在门外值守片刻。至于学席?洛桑坚赞说了,你可在誊写房角落里蹲着,别碍事就行。” 昂旺点头。他心知肚明,这绝非善意安置,只是将他从“无籍者聚集的泥沼”,搬移到“权力视线可及、便于控制的角落”。角落,好歹也算有了片瓦遮头。 他跟着贡布走过一条狭窄的巷道。巷内潮湿阴冷,墙皮剥落,触手便是湿木的霉腐与析出的盐碱涩味。远处大昭寺方向传来的诵经声,低沉浑厚,压迫着耳膜,如同地底传来的闷雷。巷道尽头是一处小小的院落,院中杂乱堆放着待用的木料与刻好待印的经版,空气中墨汁的苦味与牛粪火未散的烟呛气混合,仿佛将无形的“知识”也煮成了一锅焦糊的汤水。 第(2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