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:雪城囚徒 第015章 雪城清洗·风暴将至-《雪域假面:拉萨1700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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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洛桑仁增凝视着他,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某种近似“认真”的审视。那认真如同寒冰,贴着皮肤游走。半晌,他屈指敲了敲案角:“洛桑坚赞,取一张空白召帖来。”

    纸张被抽出时,粗糙的边缘刮过指腹,如同触摸到一条尚未写完、却已寒意森森的罪名。洛桑坚赞将纸在案上铺平,墨汁的苦涩与印泥的甜腥混合,冲得人鼻腔发胀。昂旺看见,那盒朱砂印泥的盖子再次被打开,暗红的泥体湿润,光泽如同刚刚翻开的、尚未凝结的旧创。

    “写。”洛桑仁增对洛桑坚赞吩咐道,“写:证人达瓦,暂提回列空补录口供。限今日午前带到。落我的名。”

    洛桑坚赞提笔书写的沙沙声,再次响起,如同细雪持续落在瓦檐。每一笔划,都仿佛将一个人的命运向某个预设的格子推进一步。写罢,他将纸页呈到洛桑仁增面前。洛桑仁增并未立刻用印,而是先看向昂旺:“你要将他提回补录。补录之后,又当如何?”

    “补录之后,自然‘照法度’行事。”昂旺道,“该是谁的罪责,便写明是谁的罪责。”

    “写明……谁的罪责?”洛桑仁增追问,目光如锥。

    昂旺的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。寒风舔舐着干裂的嘴唇,带来刀割般的涩痛。他想起了昨夜那具尸首异常发暗的唇色,想起了指尖纹理那些细微却不容忽视的异样;想起了有人急于将死亡归咎于虚无缥缈的“业力”。他心中已然有了一个模糊的指向,却尚未将散落的线索捏合成足以落笔定罪的“形状”。没有形状的答案,贸然写在纸上,无异于为自己挖掘坟墓。

    他缓缓吐出一口带着咸茶腥热的气息:“弟子……先写‘看得见’的。唯有亲眼所见、亲手所验,方敢落笔成文。”

    洛桑仁增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,如同在评估一件货物的价值。那评估般的视线,最终落在他微微鼓起的袖口——那里藏着旧印。洛桑仁增的声音放轻了些许,却更具压迫感:“你袖中那物事,也该……见见光了。”

    昂旺指尖骤然收紧,念珠摩擦的节奏不受控制地快了一拍。加速的是心跳,而非手指。他没有取出旧印,只是将袖口不动声色地向内收拢一寸:“弟子虽有印,却不敢妄用。昨夜已用一次,足够惹人注目。”

    “惹眼?”洛桑仁增嗤笑一声,笑声里带着火盆烘烤出的焦苦气息,“你既敢冒用‘拉鲁’之姓,便该知晓:‘拉鲁’家的印信,从非装饰之物,乃是‘关防’。关防一落,既能打开某些门,也能关上某些人。你要我的召帖,我便要你的印。如此,两不相欠。”

    两不相欠。昂旺听着这四个字,胃部却不受控制地翻搅了一下,喉头那点药味的回甘骤然变得无比苦涩。他心知肚明,这绝非“两不相欠”,而是用更粗粝的绳索,将他拴进一个更复杂的死结。然而他也明白:没有这枚印作为“抵押”,他恐怕连这张召帖都带不出列空的门槛。

    他终于将旧印取出。石质冰凉,贴在掌心如同握住一块来自地底的寒铁;边角的磕碰痕迹硌着皮肉,疼痛中混合着陈旧印泥的甜腥气。他将印稳稳放在案几上,竭力控制着手腕不露出一丝颤抖。手的稳定,是长期训练的结果;指甲缝里冻裂伤口传来的尖锐刺痛,则无情地提醒着他:自己终究是血肉之躯,并非钢铁。

    洛桑仁增拿起那枚旧印,在掌心掂了掂,仿佛在掂量一份“命价”。掂量完毕,他将自己的官印也推至朱砂印泥旁。两枚印信并排而列,如同两柄形制不同、却同样致命的刀。洛桑仁增先按下自己的官印,红泥被挤压开来,发出轻微的“噗”声,如同血肉被碾碎。浓烈的甜腥气猛然升腾,冲得人几欲咳嗽。接着,他拿起昂旺的旧印,也在印泥中重重按了一下——并非为了在召帖上盖章,仅仅是为了将印纹清晰地留在泥上。留下印纹,便是留下了可供追溯、可供拿捏的“路径”。

    “拿去吧。”洛桑仁增将那张墨迹已干、印泥犹湿的召帖推向昂旺,“去乌拉队要人。人若还喘气,便提回来。人若已死……你也无需急着哀恸。将你所见,如实写下。写得……要像‘业力’,莫要像‘刀锋’。”

    昂旺握住了那张召帖。纸张尚带着印泥未散的湿意,那湿冷透过指腹,如同沾染了一层无形的血污。他明白,自己刚刚交换得来的,并非拯救他人的权力,而是“书写”他人结局的权力。书写得当,或可挽回一线生机;书写错漏一字,便可能将自己直接写入雪城地牢的名册。

    他没有谢恩,只是垂下头,低声应道:“弟子奉行。”“奉行”二字出口的刹那,舌根泛起极致的苦涩,如同将隔夜的咸茶反复熬煮直至干涸。

    他转身,迈出列空那令人窒息的廊道。门槛之外,寒风更为酷烈,刮得耳廓生疼;浑厚的诵经声依旧如雪片般落下,落得人心底空荡出一块。街巷之间忽然陷入一种反常的寂静,寂静得连野犬都停止了吠叫,只有远处转经筒低沉而不息的嗡鸣,一圈圈滚动,仿佛有只看不见的手,正将名为“时间”的发条,一圈圈拧到最紧。

    印经院坐落在列空外巷,墙边堆积着新裁切的纸张,纸浆未干的湿甜气味与墨锭的苦涩混合,刺激得鼻腔发胀。雕版工人敲击木版的“笃笃”声密集如雨,敲得人太阳穴阵阵发跳;印刷工匠的手指被朱砂染得通红,那红色在冷空气中迅速变得暗沉,如同冻结的血液。昂旺挤入狭窄的巷子,袖中的召帖摩擦着粗糙的衣料,纸角毛刺刮擦皮肤,带来细密的痒意;痒意之下,是更急促的心慌——他深知,自己怀中揣着的,既是一张可能打开生门的“钥匙”,也是一张随时可能将自己锁死的“门闩”。

    巷口处,有人正在张贴新的告示。浆糊酸腐的气味掺和着劣质藏香的辛辣,呛得人眼睛发涩。一张张告示被摊开、刷糊、贴上,浓黑的墨字压着鲜红的官印,如同将一个个名字活生生钉上刑墙。昂旺的目光扫过,首先映入眼帘的是“无籍清查”四个大字,字体粗犷,笔锋如刀;视线向下移动,他赫然看见了自己的假名——“尧西·拉鲁”。那三个字,不再仅仅是他口中吐出的、用于周旋的谎言,而是被朱红官印认证、公示于众的“定罪文书”。

    他指尖瞬间冰凉,那感觉如同捻动的念珠线突然崩断。断裂的并非丝线,而是他心底最后一丝侥幸的幻想:原以为将名字写入名册,便能从“浮浪人”的名单中被剔除。此刻他才彻底醒悟,名册与告示墙,本就是同一张巨网的正反两面。当你被写入某一面的同时,便已注定被翻到了另一面,暴露在所有人的审视与裁决之下。

    “你来得正是时候。”一名脸上沾满墨灰的小僧从堆积的纸卷后钻出,呼吸间带着纸浆的湿甜气,“列空那边传话,让你顺道取走这一封。”

    他递来一封折叠齐整的信函,封口处压着新鲜的朱红泥印,甜腥气扑鼻,手指稍一触碰便会沾染。信封正面,以工整却冰冷的笔迹写着“朗孜厦”三字。字迹不大,却沉重异常,如同石块坠入胃袋。昂旺盯着那未干的泥印,没有立即拆开,先用指腹极其轻微地擦拭了一下——红色粉末粘附牢固,湿意尚存。湿印意味着,这封信刚从某只掌握权柄的手中取出不久,余温犹在。

    他抬眼问道:“何人送来?”

    小僧摇头,喉间滚动着咸茶的热气:“无人言明。言明了,亦是无用。大人们的纸函,皆是从同一扇门中……流淌出来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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